人用几分钟走过一条街,以为自己穿过了空间和时间。然而,人脑里所接收的只是光、声音、身体等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变化导致的,神经元先后发生的电活动。街景、建筑、位置、距离、先后和时长,都要从这些变化中产生。一段几分钟的街道场景,在几秒钟内被回忆完。时间和空间都被压缩了,结构——即沿途街道的式样、建筑的位置和次序——却没有散乱。记忆仿佛把路线折叠起来,路程失去了原来的尺度,却保留了内部关系。这些日常的经历,蕴藏着一个基础科学问题:空间和时间究竟是世界预先准备好的容器,还是人的智慧感悟出来的变化方式?哲学家把它交给直观、经验和先验形式,神经科学家企图在脑神经元的放电中寻找答案,也许人们要真正探索的是“认知物理学”。
认知的四要素是物质、能量、结构和时间。石器时代和农耕时代,人类把结构寄存在物质上,发明了文字和符号,发明了时钟和时间,发明了各种工具,还发明了教育,有了知识的传承,诞生了人类文化和文明的生态;工业时代人类把更复杂的结构寄存在不同尺度的物质和能量上,发明了许许多多的工具和动力机器,这些工具和机器大大解放了人的体力,让人类社会生产得以规模化,生产力得以极大发展;智能时代人类把结构寄存在更多的、不同尺度的物质和能量上,利用时钟、时间和递归,制造出认知的机器,表现出智能:拥有学习的能力和解释现象、解决问题的能力。这些千姿百态的工具和机器,大大延伸和拓展了人的体力和智力,甚至对人眼看不到的红外线、紫外线、磁场、X线等,机器都可以去感知、认知和行动。人类智能和机器智能进入共生共创的新时代。
人类拥有丰富的精神活动,拥有对时间的感知与体悟,看得见晨光破晓的温柔,听得到深夜寂静的安然,感受四季流转的冷暖,更懂得岁月绵长和光阴匆匆的宝贵。人类用时间度量物质的运动和能量的变化,并以之来定义成长,纪念离别,承载情绪,从而会为时光流逝而感慨,会为韶华易老而惋惜。但人类发明的钟表,只会机械轮转刻度,恪守着固定的物理规律,分辨不出白昼与朝夕。它拥有计时的形态,给人类奉献了时间智能,具身却没有对时间的感知。人类发明的尺子,只会被用来丈量长度,但分辨不出长短。用人类发明的机器驾驶脑去开大车,跑物流,代替人去做又忙又累又难又苦的重活。长途运输,它千里奔袭、星夜兼程;港口作业,它箱起箱落,穿梭往复;大宗运输,它满载穿行,飘沙扬尘。现在有了专为卡车运输场景打造的“人工智能虚拟司机”,长途行驶、港口吞吐、大宗运输,哪里有任务,哪里就有它出活儿。它把忙活累活脏活都扛下来,让人类运输少一点辛苦、多一点安全、高一点效率。它日日夜夜,往往返返,恪守着车轮动力学的规律,具身不带情绪开车,也没有疲劳的觉知。人类发明的钢琴机器人能够弹出优雅动听的琴声,自己却没有欣赏的愉悦。如今的人工智能,早已突破计算智能的局限,有了记忆智能和具身交互智能。它可以读写文字、创作诗文;可以和人聊天、分析研判、逻辑推理;可以学习知识,解释现象,解决难题;甚至可以模仿人类的共情表达、创新和审美。在许多场景中,它比人类更高效、更精准、更缜密。世人惊叹于认知机器的暴力思维,甚至心生担忧,认为机器终将超越人类,也许要取代人类的智慧。
其实不然。只有具身先具备感受能力,才能产生意识。意识使生命体认识到自身的存在与活着。人类的智慧,根植于血肉之躯的感知和脑认知,根植于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和友情。我们看过山河辽阔,便生出胸襟格局;历经过悲欢离合,便懂得温柔共情;体验过四季轮回,便懂得珍惜与期待;面对未知迷茫,便生出探索与突破的勇气。人类的思考,纠缠着意识、欲望、情绪、阅历、直觉与初心,有温度,有偏差,有执念,有突破,这是有着鲜活生命力的智能。而认知机器的具身——物质硬构体,由硅基芯片等组成,不是细胞体,没有自免疫、自组织、自成长,没有区分“我”与“非我”边界的跨模态的觉知,只能靠外部力量完成升级维护和更新换代,依靠对外交互,吸取负熵,维持秩序,抵制熵增。
认知机器摆脱了人的意识对智能的困扰,把智能从长期的意识纠缠中释放出来,成为人工智能,但它没有自我的觉知。工具可以具有人类的学习能力和解释现象、解决问题的能力,却无法区分“我”与“非我”的边界,也就无法拥有主体的意识和欲望。人工智能没有意识的根本原因,是机器具身不是活性物质,更不是生命,连起码的应激反应都没有。由它们支撑的思维软构体,尽管可以自我复制,自我创造,和人类智能物理同源,数学同构,操作同序,但都基于熵的物理法则和数学统计规律。它可背诵千万首诗词,却不懂文字背后的离愁别绪、山河浪漫;它可推演千种逻辑,却不懂选择背后的初心坚守、人情冷暖;它可生成无数创意作品,却没有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作为底色。它可识别快乐和悲伤的文字,却从未体会过愉悦或低落的心情;它可输出希望的语句,却从未拥有过绝境重生的坚定。它只有符号的记忆与运算,没有心灵的觉知;只有规则的匹配,谈不上懂还是不懂,没有真正的理解,更谈不上愿意不愿意,如同时间不在钟表里,钟表不懂、不理解时间一样。
人类不必畏惧机器智能的强大,亦不必高估千姿百态的认知机器的万能。所有丰富的知识、所有冰冷的精密、所有极致的高效,都只是人类智能的延伸,而非独立的生命。智能的真谛,唯有历经岁月的生命能够体悟;智能的内核,唯有拥有精神的人类能够承载和使用。有温度、有体验、有觉知、有精神的人类智慧,才是永远不可替代的光辉存在。认知物理学的朴素和温暖,就在于其中不仅有人类认知之“道”,还指出了一条实现人工智能之“路”,其最终的边界完全由人类来设定。
生命意识的产生,其实并不玄虚。人们可以从哲学思辨回归实证科学来分析。回顾漫长的生命演化历程,并不存在单一、确切的首个“有意识的物种”。我们不妨把自我意识分为7个层级差异:应激反应、初级意识、边界意识、镜像自我认知、反思性自我意识、群体意识,以及高阶意识形态。37亿年前就有了具备趋利避害应激反应的低等生物——单细胞,但它尚不构成意识;5亿年前寒武纪早期,受捕食竞争驱动,在原始脊椎动物、早期节肢动物中便有了初级意识,即有了痛觉、恐惧等感受,未必发源于脑;镜像自我认知发生在数千万年前,在少数高等鸟兽中趋同出现;而反思性自我意识,迟至30万年前智人时期才真正成型;到5万年现代人类扩散阶段,晚期智人通过具身行为交互,形成现代口头语言和群体意识;无文字则无文明,直到5000年前,人类发明文字,能够通过语言文字推敲,表达和交流人的精神生活,建构文明生态的高阶意识形态,只有现代人类才能做到。意识是自然生命经由漫长灰色地带的自组织涌现的内在属性。当代人工智能虽具备强大思维能力,却不拥有原生主观感受。认知机器属于他构的“死”制品,无法等同于自然演化生成的意识主体,其具身由物质硬构体组成,没有生命体发展的最核心规律——新陈代谢;其结构、目标、价值均由人类赋予,不具备自然生命原生的主观感受与内在欲望。这样的机器现在没有、将来也不会有任何意识。那些认为人工智能“足够聪明、能自我对话,就会产生意识”或者认为“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意识开关,未来模型足够大,自然就有意识”,甚至哲学界讨论的“人工智能的意识和心性问题”,等等,都没有科学根据。意识不在于碳基还是非碳基,取决于具身是否形成生命的代谢,以及由此生成的自我边界、内生价值和主体意识。不具备这种生命代谢闭环的认知机器,不会仅凭算力、数据和模型规模的增长而产生任何意识。
尤其重要的是,人类作为机器人的造物主,也不需要机器具有意识,只要机器能够按照人的需要,反馈给人类被认可的智能就可以了。把硅基机器人格化、拟人化,硬生生地赋予人工智能以意识、情感、性格、信仰、生命和道德要求,讨论机器会不会说谎,有没有自己的困惑,懂不懂诗歌、美丽、浪漫和爱情,都不过是人类自作多情、自寻烦恼而已。我们创造工具,是为了让人类更好地成为人,而不是为了制造新的神祇。当机器开始思考,人类如何与之相处?当人工智能参与决策,安全如何保障?当技术挑战伦理,治理如何跟上?当智能鸿沟不断拉大,普惠如何实现?这些问题需要全人类来共同作答。
人类智慧有无限的潜力。在没有答案的时候,我们无需过度焦虑地把认知机器变成人类的主宰,而应把人工智能当作认识人类自己、激发自己的手段和途径之一。人类本应追求真善美,抑恶扬善,但如果人类当中有搅局者,控制了认知的机器,它也会帮忙造假、添乱,甚至杀人。工具从来都是双刃剑。 把机器人格化,责备机器(人)存在伦理问题,只是在逃避人本身的责任。认知机器只是人类的思维和思想投射出来的影子,是人类追问世界时不经意地唤醒的一种镜像存在。从中,人类可以很好地照见自己、启发和警醒自己,这已经足够了。最终选择方向的,仍然应该是人类自己。
让我们用人类智慧,引领人工智能发展,使其真正成为增进人类福祉、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强大力量。